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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形指的是個體由一個存在的狀態蛻變成另外一個存在的狀態，比如說毛毛蟲變成蝴蝶，或者像是奧維（Ovid）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中所敘述的：皮葛瑪連（Pygmalion）的大理石雕像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第十卷）。這裡我們所關注的變形，指的是人類變成動物或是動物變成人類，嚴格地說，也就是虛構的故事。

奧維的《變形記》大約在基督誕生的年代左右寫成，是人類變成動物這類故事主要的來源。他援引了民間傳說以及其他作家的作品，將變形的故事織入一個寬廣的世界觀之中。在《變形記》中我們讀到利坎（Lycaon）的故事：他喜食人肉，因此被天神朱比特（Jupiter）變成狼（第一卷）；還有亞克泰恩（Actaeon）的故事；他看到月亮女神的裸體，於是被她變成一隻鹿，最後被他自己的獵犬撕成碎片（第三卷）。愛文（P.M.C.Forbes Irving）認為，在希臘神話中，「變形成動物是整體秩序瓦解的一環」，例如，是闖入聖地或是性行為不檢。破壞社會法則的後果是，違反者將會以動物的形態被「帶去荒野」（Forbes Irving 63）。

某些變形故事探究因果關係，也就是去解釋某些獨特動物的由來或者是動物的某些特徵。費樂米拉（Philomela）的故事（奧維，第六卷）就是一例。費樂米拉被她的姊夫特勒斯（Tereus）強暴並被割去了舌頭。她和姊姊普羅克妮（Procne）為了報復，就把他和普羅克妮所生的孩子殺死，並做成晚餐給特勒斯吃。當特勒斯發現真相，便暴跳如雷並開始追殺這對姊妹。他們三個人都變成鳥：費樂米拉變成燕子，普羅克妮變成夜鶯，以哀愴的歌聲和紅色的羽毛表達她倆的哀傷與罪惡；特勒斯是戴勝（編按：戴勝（hoopoe），台灣的候鳥，每年三、四月間飛來台灣度春假，在台灣北端的野柳、金山一帶，時常可見牠們的蹤跡。）看來總是準備要戰鬥，而它那典型的張得大大的鳥嘴或許象徵了那可怕的食人罪行。

由人類變形為動物最廣為人知的例子的就是狼人。狼人源自於歐洲在古典時期以前的民間傳說，被美國電影工業推廣到大街小巷。狼人故事表現了在西方文化中，人類變成動物所代表的真正意涵。在狼人故事中，變形成動物意味著失去生而為人的拘束，退化為純粹的邪惡。在中古世紀甚至更晚，狼人被視為人類自願向撒旦這「野獸」臣服的結果。直到十八世紀之前，所謂的「狼人」仍會被綁上木樁，遭受火刑。這樣的行為延續了中古以降的一貫信念，認為道德淪喪的人類身上就會帶有動物的特性：像狐狸般充滿背叛，像驢子那樣懶惰等等。狼人的例子足可告誡基督徒要堅持理性與信仰，並相信只有如此方不至淪為禽獸。

時至今日，變成狼人的人通常被描繪成超自然力量下的無辜犧牲者。人類和動物的關係出現了明顯的轉變，因此拉關（Ursula Le Guin）能夠將狼人故事扭轉乾坤。在（Buffalo Gals and Other Animal Presences）這本小說集的〈妻子的故事〉（A Wife's Story）中，身為敘述者的妻子，描述了她的丈夫嚇人地從親切又友善的狼變形成殘暴的人類。

在北美原住民的傳統中（見〈原住民與動物〉），人類與動物相互之間的變形往往是較為良性的。源於口述傳統的故事通常呈現如此情境：動物在回到自己的世界時也會變成人類。在喬瑟夫布魯卡克（Joseph Bruchac）所重新敘述的海達族（Haida）故事「鮭魚男孩」（Salmon Boy）中，一個總是不尊重鮭魚的男孩被變形成其中一隻鮭魚，並且和牠們一起踏上回鄉之途，最後終於學會尊敬牠們。黑腳族（Blackfoot）故事「憤怒的水牛妻子」（The Piqued Buffalo-Wife）（收錄於Susan Feldman所編的The Storytelling Stone），敘述一個和水牛發生性關係的男人必須通過好幾個試煉，包括死亡與再生，才能使他的水牛妻子與小孩終生變成人類。在北美原住民傳統中，人類和動物的疆界相當富有彈性。在拉丁美洲傳統中也是如此。現代作家如克塔札（Julio Cortazar）和富恩提（Carlos Fuentes）援引神話與傳說，讓他們的現代英雄和反英雄歷經動物階段。迪亞茲（Nancy Gray Diaz）強調小說世界中的可變性，認為這種不固定性讓這些作家能藉由「一個離奇的跳躍進入他者之域（otherness）」。

一般來說，在現代的文學與西方世界文學中，少有動物變形成人類，除非這動物原本就是人類。卡夫卡（Franz Kafka）寫下最有名的現代變形故事《變形記》（The Metamorphosis），敘述葛瑞格‧參沙（Gregor Samsa）在「自己的床上變成一隻巨大的昆蟲」之後的命運。卡夫卡也寫了《給學院的報告書》（ A Report to an Academy）（1917），故事是關於一隻人猿向一群科學家描述他如何藉由學習一些簡單的技巧，像是喝杜松子酒、抽雪茄以及說人類語言等來「變成」人類。在克立業（John Collier）的《他的猴子老婆》（His Monkey Wife）（1930）中，一隻大猩猩狡滑地排擠一個男人的未婚妻，並且終於贏得他的愛之後，得到了對她「人性」的肯定。

在西方，「偉大的存在鏈」（Great Chain of Being）的觀念讓人較容易去想像人類會由於罪孽淪為動物，而相對地也較難去想像動物能變成人類。人們較願意想像人類的意識受困於動物的身體，較難以跨越動物形體的界線，去想像牠們能真正變成人類。常見的情形是，一旦被變形為動物的人類體認到真正的人性，如同西元第二世紀，阿普流斯（Apuleius）在《金驢記》（The Golden Ass）中所說的那樣，他就可以重獲人類形體。就這一點來說，我們可以將變形解釋為一種「通過的儀式」。如同現代理論家所達成的結論，西方文學中的變形主要是用以探索身為人類真正的意涵。

By John P. Gluck，陳真譯
文章摘自「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一書
中文版策劃：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
出版：桂冠圖書